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逸仙湖夕照
文/ 庄越之 (85后,媒体人,喜爱文史) 图/ 洪喜鹏   中山画刊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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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儿的湖水荡漾,飞絮濛濛,垂柳暗如烟-加橙.jpg

这儿的湖水荡漾,飞絮濛濛,垂柳暗如烟。

 

     我一直在想人老了是什么模样。
     三毛写过撒哈拉沙漠军团的一身戎装,挺拔如剑的西班牙籍老军官;电视上看到香港的商政精英,头发灰白,西装革履,一丝不苟,带着一点英伦老派绅士的遗风;我遇见过来中山开会的历史学家杨天石先生,身材高大,谦和温润,深蓝色的西装线条锋利如刀,一说话满脸的皱纹就弯成好看的弧度。我总觉得,人老了要活成这样子才算不将就。所以我常爱去逸仙湖一带看老人和夕阳。
     逸仙湖对面华侨新村、延龄路一带,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也是不错的住宅区,如今墙壁都被岁月浸染成了青绿和暗灰,终于无可奈何地透露出一种暮气。幸好玻璃破碎的窗户,大多在夜幕降临时仍能燃起橘黄色的灯光,而人来车往,市声喧哗,路边摊有丰硕而便宜的水果卖,使得这片街区仍然有鲜活的灵魂在,不至于像北方三线城市的死城一样,只剩下崭新的空壳。
     每一路公车,一到公园站,就哗啦啦下了一班白头发,又哗啦啦上了一批。新乘客往往提着青菜、河鲜,或者带有水滴的绿植和鲜花,到了姜花的花期,有的公车司机会买来一束,白嫩嫩娇滴滴,插在车头的空调出风口,满车的乘客都好像会比平时安静几分,这是岭南水乡旧时风物的遗留啊,即便两岸芭蕉、小船欸乃的风景已经逐渐消逝。

走一圈逸仙湖公园,去一趟公园隔壁的光明市场。一个下午的时光,美妙而实在-加橙.jpg

走一圈逸仙湖公园,去一趟公园隔壁的光明市场。一个下午的时光,美妙而实在


     中山的老人似乎都彼此相熟,上了车能随意找人寒暄,声音洪亮,有时嫌吵。老人大多热心肠,在车上遇见初来本地的外地人问路,于是指手画脚,唾沫横飞,描述去路的三弯九曲,若有纸笔在手,想必会画一幅详尽的地图出来。他们显示了规则之外的人情所在,有时候并不讨喜,却让人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世间的人情味和存在感。
     老人来到这里,走一圈逸仙湖公园,去一趟公园隔壁的光明市场,这就是他们手中青菜和河鲜的由来。逸仙湖公园的来历很有意思,1959年的冬天,政府号召在当时已属城区北郊的员峰和基边村开挖人工湖。干部、职工、居民、学生云集,投入劳动力3万多人次,在没有任何机械化设备的条件下,用人海战术,旷日持久,硬是用锄头、铁铲、泥锹、手推车等简陋的工具,把近两百亩的人工湖给开挖了出来,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人工湖正式放水,既做公园的湖面又用来养鱼,据说在园内劳动的主要是一批右派。

人们对这个已有些过时、没有什么娱乐场所的公园情有独钟-加橙.jpg

人们对这个已有些过时、没有什么娱乐场所的公园情有独钟


     我并不喜欢这个来历,带着大跃进年代的色彩,我觉得3万多人次的劳动力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,挖湖应当依靠机械,没有机械就应把人力投入到建造机械上。这种靠增加劳动力来提高产量的方式,在学术的语境中称为“勤业革命”,而在遥远的欧陆,人们殚精竭思以机器代替人力,由此产生了“工业革命”。孰优孰劣,大概已为历史所证明。
     不管来历如何,逸仙湖公园终于是存在了。这儿的湖水荡漾,飞絮濛濛,垂柳暗如烟,绕湖的小径,树下的石凳,是一代代中山人拖小手的恋爱圣地。我想那些老人家为何那么喜欢来这个已有些过时、没有什么娱乐场所的公园,或许是这里由他们所亲手缔造,流淌过他们痴怨悱恻的青春年月啊。
     中山的钓鱼协会就诞生在湖边。仙湖歌舞厅曾是石岐最好的歌舞厅。1986年人工湖东南角建成了儿童乐园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位于北门的仙湖立体声电影院是中山当时设备最好的电影院。那里亦曾有中山早期的健美中心、游泳池……在那个朝气蓬勃的年月里,这里凝聚了一座城市的青春。
     关于逸仙湖不好的记忆只有一次。那时候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记者,听说湖里有人淹死了,赶紧打的赶到现场,尸体还没打捞上来,俯着漂浮在绿萍之间,双手上举,看不到面目。围观的老人七嘴八舌跟我拼凑事实的真相:死者大概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性,前一晚被丈夫打了一巴掌,一时想不开跳了湖。有热心人把我引至一个干瘦黝黑的老头面前,说他和那家人是邻居,对内情再清楚不过了。老头对着我,食指和拇指搓了一搓,说:“呐,哩个社会好现实,讲都得,俾钱先啦!”
     在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岁月后,人们重新享受起现代城市生活应有的丰腴和美妙。如今逸仙湖不远处的岐江畔建起了摩天轮。逸仙湖的黄昏,夕照自西天降临,倒映湖面,湖柳一片金黄。
     可是每次徘佪于此,无论湖边有多少人,临近的城市街道车流不息多么热闹,总感觉逸仙湖周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盘绕,让人想起了醉翁写西湖的句子:
     笙歌散尽游人去,始觉春空。
     垂下帘栊,双燕归来细雨中。

 

逸仙湖的老人和夕阳-加橙.jpg

逸仙湖的老人和夕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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